当计时器如熔化的红蜡般倒数, 整个球馆被两万道呼吸托起又坠落, 巴雷拉从人缝中切出接到传球, 那一刻喧嚣如潮水瞬间退去, 只剩下篮筐在他眼中如命运之环静静悬浮。
熔断的红蜡般,计时器上的数字正一滴滴坠落:5.4秒,整个球馆被两万道呼吸托举着,悬浮在临界点,每一次脉搏都牵扯着穹顶下紧绷的空气,空气是凝滞的热油,混杂着汗水的咸涩、地板蜡的微辛,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、金属般的预感激流,记分牌上猩红的数字,85比86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,主场球队落后一分,而球权,此刻正烫手地躺在后场底线。
巴雷拉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短刃,悄无声息地启动,他不是那种以炫目第一步著称的爆裂型后卫,他的优势在于对缝隙的嗅觉,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防守棋盘上稍纵即逝的“气”的捕捉,对方全队,五个人,十只眼睛,都死死焊在他身上,他们知道,最后一击,必然会经过他的手,或终结于他的手,他先是一个向左侧底角的佯动,肩膀沉下,仿佛要将全身的重量压向那个方向,引得防守他的尖兵,对方那位以橡皮糖式贴防闻名的悍将,重心不由自主地偏移了一寸。
就是这一寸。
巴雷拉没有浪费,他的轴心脚如同焊死在地板,借着一个几乎违背物理常识的拧转,身体已如逆流而上的箭矢,反向切向弧顶,人缝,那是在肌肉森林里开辟出的、仅容侧身而过的逼仄通道,队友的掩护到了,坚实如礁石,将追防的第一波潮水挡在身后,但对方的防守轮转快得惊人,另一座移动的铁塔已然补位,巨灵神般笼罩上来,长臂完全遮蔽了向内的视线。
接球,在后场发球的队友,将球如同传送一道加密指令,穿越半场,精准地送到了巴雷拉伸出的手中,球入手的那一刻,一种奇异的静谧劈开了滔天的声浪,两万人的呐喊、助威棒的撞击、教练嘶哑的咆哮……所有声音如同被一只巨手猛然抹去,骤然退潮,世界被抽成真空,巴雷拉的感官无限聚焦,视野里,只剩下前方二十八英尺外,那个橙色的、微微晃动的圆环,篮筐在聚光灯下,晕开一圈柔和的光边,像一个宿命的入口,静静悬浮。
那一瞬间,时间被拉长,黏稠如蜜,感官的微粒在寂静中纤毫毕现,他能“听”到自己心脏泵出的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,能“看”到补防者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沉静如水的倒影,能“闻”到对手球衣上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的淡淡酸味,甚至能“感觉”到脚下枫木地板上,无数过往决战足迹留下的、不可见的凹痕,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,他的内核,冰冷,稳定,正在高速运转一场闪电推演。
突破?左侧的通道已被补防者的阴影封死大半,强行切入,会陷入至少三人的合围,分球?右侧底角的队友确实被放空了一瞬,但传球线路远端,对方那名臂展惊人的锋线正虎视眈眈,如同潜伏的蜘蛛,所有选项,利弊的参数、成功的概率,在他脑中以纳秒级的速度飞掠、碰撞、评估。
像杂乱电波中忽然锁定了一个清晰的频率,所有的噪音彻底消失,只剩下一个画面,一个来自肌肉记忆最深处的画面:无数个清晨,当球馆还空无一人,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篮球刷网的“唰唰”声作伴;无数个黄昏,他加练到精疲力竭,支撑他的只是对“关键时刻”偏执的模拟,他曾想象过一千种这样的场景,而每一种想象的结局,都指向同一个选择。

没有犹豫。
在时间熔断的最后一滴红蜡坠落之前,在补防者那遮天蔽日的手掌完全封盖上来的一瞬,巴雷拉起跳了,那不是常规的投篮起跳,他的身体在极度后仰,几乎与地板形成四十五度角,仿佛要挣脱地心引力的最后一次挽留,右腕推送,手指拨球,橙色的球体旋转着离开指尖,划过一道极高的、带着强烈后旋的抛物线,像一颗逆行的、沉默的流星。
篮球还在空中飞行,那道弧线的顶点仿佛凝结了永恒,巴雷拉在落地时失去平衡,向后倒去,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,追随着那颗球,他能看到球体表面细微的颗粒纹理,能看到它旋转时扰动的气流。
—
“唰!”
一声清脆到极致、也决绝到极致的声响,刺破了那短暂的、真空般的寂静。
紧接着,是计时器归零的、代表比赛终结的、喑哑的长鸣。
“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”
声音回来了,以山崩海啸、星球撞击般的姿态,狂暴地灌满了整个空间,声浪从四面八方拍打过来,几乎具有了物理的质感,巴雷拉还躺在地板上,后背贴着微凉的地板,胸膛剧烈起伏,队友们疯狂地扑上来,叠成一座狂喜的山,但他仿佛仍在那个寂静的泡泡里,透过人缝,他看到记分牌上跳动的数字最终定格:88比86,他看到对方球员呆立当场的、无法置信的茫然面孔,他看到观众席上,有人掩面,有人癫狂,泪水与彩带一同倾泻而下。
他闭上眼。
脑海里闪回的,不是刚才那记绝杀,而是更早的画面,是去年此时,同样是在这片场地,他在类似的位置,投丢了决定系列赛生死的一球,篮球砸在篮筐后沿,弹出的声音比今晚的绝杀更加响亮,在他脑中回响了整整一个夏天,是更早的童年,在坑洼的水泥地上,用瘪气的皮球,对着没有网的锈铁圈,一次次模仿着电视里英雄的最后一投。
那些失败投丢的球,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,那些汗水浸透的清晨与黄昏……所有的一切,仿佛都是为了校准今晚这一球的弧线,都是为了在这命运之环高悬的夜晚,将手中这微不足道的皮球,变成一枚击穿所有假设、所有概率、所有“的,唯一的子弹。

他推开激动不已的队友,慢慢站起来,走向球场中央,喧嚣依旧震耳欲聋,但他的世界中心,重归一片深沉的宁静,他抬起头,望向记分牌,望向那最终定格的、属于胜利的数字。
那滚烫的、独一无二的结局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,如同一个终于完成的、寂静的答案。
命运之锤,已然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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